农历三月廿八,怀远涂山庙会。这是个纪念大禹治水功成、会盟诸侯的日子。每年的这一天,涂山上举行祭祀大典,缅怀大禹的丰功伟绩,憧憬明天的山河美景。 淮河滚滚东到海。右岸傍水峙立的涂山,树木葱茏,榴花似火。从山脚下的马路,到山顶的禹王宫,人潮涌动,旗幡招展,宛若涂山氏女(启母)从天庭抛下的彩带。 庄重宏大的祭祀大典少不了花鼓灯。一个个灯班子粉墨登场,锣鼓喧天,灯歌嘹亮,彩扇翩翩,跟斗如云,喝彩声一浪
1 九月大风吹,余热犹存。一辆商务车,马一般,奔入滁州北部的全椒城,寻访吴敬梓遗迹。 滁州友人二三,请我、苏北、陈宏伟等作家,到此一游。先进入一个设计成醉翁亭形状的餐馆,吃“儒林宴”。一场大戏启幕前,须以锣鼓梆子和一声呐喊营造气氛;领悟《儒林外史》意旨前,须以肠胃肺腑体会吴敬梓吃过的食物,甚好。 吴敬梓,清人,公元1701年生于全椒望族,历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科考不利,放浪形骸。四十九岁写
朱在芝的裤腿湿漉漉的,她问前台借了张餐巾纸,将高跟鞋上的泥泞和红浆蹭掉。她不敢使劲擦,这双鞋她刚买,小羊皮最怕水,想到后续保养,她头大得厉害。说来也巧,这场雨十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就在下,如今回来了,还在下。明明石嘴山最是多煤少雨,但随着矿产枯竭,年轻人陆续外迁,剩下的人泪多了,搅得雨也频繁落下。饭店的外窗玻璃上蒙了几层灰色粉尘,裹着水往下垂,贴过去,能听到煤炭被锄头敲开的哐当声。 不过是错觉,煤早
气鼓鼓的老鲁被鲁娟硬拽出门,“嘭”的一声关上防盗门,墙缝的灰簌簌掉落。老鲁不接鲁娟递来的雨伞,“咚咚咚”冲下二楼。从早晨下起的小雨这会儿开始变大,老鲁仰望天空,挂满雨水的脸上表情虔诚,好像被天上什么东西迷住了。鲁娟赶过来,一面撑伞罩住老鲁,一面挽紧老鲁的胳膊,向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这鬼天气,谁愿意出门呢?在家里随便炒几个菜算了。酒可以开个小戒,不多,二两足矣。自从戒了酒,日子淡出鸟味。去年鲁娟
很久以前我曾写过小说,甚至侥幸拿过一届文学新人奖,但上班以后就搁笔了。彼时我发现自己缺乏一种虚构能力,有位文坛前辈当面跟我指出,我的小说“散文味”太浓,说好听点是清丽隽永,师承沈从文、废名一派,直白点说,就是情节寡淡,不吸引人,这条路走不长远。我谨记教导,没有沉浸于文青美梦,毕业时按部就班进了一家国有媒体。 那是十年前的事,刚好赶上纸媒黄金时代的尾声。我被分到社会生活部,每天不用坐班,辗转市区各
若观没想过出趟差会见到泽国。 若观盛夏到云栖进行业务培训,出发前一天,母亲微信问她对之前见的小伙印象如何,若观说还行。母亲催她回家尽快再安排见面,线上聊没效果,男方这么好的条件错过了不好找。若观暗忖那倒也是。 早就知道云栖近半个月都在下雨,到地方一看,果然江水现出混浊的状态,黄泥颜色,水流汹涌。城市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活像沾了水的橡皮泥,立不起,坐不住,一切并没有被雨水洗刷得清新干净,天色云雾
茶凹村西侧的茶园里,老毕弯着腰,拿着小铁锹,一锹一锹地把猪粪往茶树底下埋。姚大山路过茶园,看到老毕还在忙,走上前说:“工人老毕,下个肥料也斯斯文文的,按照我的办法搞,多撒化肥,方便简单,茶叶长势喜人呢。” 老毕站直身,回答:“种茶少不了农家肥当家。”老毕知道,脚下这片茶园,姚大山种了几十年。三年前,茶园还是从他手里转包来的。 老毕是从省城过来的。那个星期天,老毕午饭后在公园里散步,刚走到门口,
爷爷是个武者,但我从没见过他练武、动武。 “者”这字村里人爱用,如瘦者、诗者、屠者。瘦者乃瘦人,极瘦,风吹走,斩斩两瓦碟;诗者,诗人,动则四言八句,合辙押韵,且酸;屠者,屠夫,白刀进红刀出,极狠。冠“者”的人,都是将某种状态保持到极端的人,唯一无二。 村是古村,“之乎者也”用得贴切。 我爷爷是村里唯一被称为武者的人,可以大胆想,他的拳脚功夫一定了得,手摘星月,脚踢石,化叶为剑,当是。 我没
退休后,画家应朋友之邀,搬到他乡下的别墅。这一处山清水秀,远离尘嚣,特别适合创作。妻子也兴致勃勃,自插队回城后,就没有正儿八经在乡村住过。 屋后是一片空地。妻子开始在那种菜种花。过了一阵子,妻子提出要在后面盖一间猪舍。 “你居然要养猪?到乡下来是为了清净,不是把生活拖回猪舍!”画家看着妻子,目光里溢满不可思议。 所有的动物里,画家最讨厌猪,猪在泥水里拱来拱去。侮辱一个人,常有骂蠢猪、肥猪的。画
两次考试,让张宇一下子成了校园热点人物。 张宇是初二丙班的学生,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成绩也就中等偏上。但十月份的月考,张宇的成绩竟排到年级前十名。作为班主任,我自然会对张宇大张旗鼓地表扬。可是,接下来十一月份的月考,他的成绩竟滑到了年级倒数,其语文试卷上,作文一个字没写! 张宇坐上了“过山车”,我也十分尴尬。 有人说,张宇十月份的月考成绩是作弊得来的;也有人说,张宇早恋了,导致成绩下滑;还有人
一 每到除夕,晓敏都会做一道清炸酱鱼。一口熊熊燃烧的火灶,一条活蹦乱跳的津沽鲤鱼。炊者念叨着“年年有余”,手插尾鳞,将鱼头朝青缸甩去,霎时间,缸水咚咚作响,一尺二寸长的鱼儿也一命呜呼,成了砧板上的备菜。 她是张家的女主人,生张娃娃脸,长副急脾气,看起来火急火燎,也是个能工巧匠。她继承了母亲的扎灯手艺,天天忙碌着选材、编篾、裱布、绘彩,竹声灯影之间,制成了柳木镇的万盏街灯,做好了菩萨庙的各色堂光
1 一直没有想通,一个地方剧种的一个流派,在那个文字狱猖獗、专属权单一的封建时代为何敢大张旗鼓地称唱出的腔是“龙腔”?那不是要掉全家脑袋的事吗?真的为他们这种太岁头上动土的精神倒吸一口凉气,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唱戏总是要出汗的,甚至流着流着,不知不觉中沿着戏人那“荒凉的额”流成了泪。黄梅戏龙腔就这样一路冷汗一路热泪,外加一把鼻涕地唱了下来,甚至一路荣光一路沧桑地唱到了现在。我在这里称呼唱戏的人
始终迷人 青年河平原上的人们,从来不把月亮视为巨事物。它孤悬于天空的样子,诚如梦达所说的:“咱们乡下说它不过是一个盘子,有时候就是一把镰刀罢了,甚至就是一弯细眉。”人们也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块亮晶晶的、会变化的发光体,一个月中有半个月出来,剩下的时间则是留在无尽夜色下的,安静中夹杂着小小失落的谜。 仰望它孤悬空中的样子,就像一位高傲的离群索居者,它踽踽独行,仿佛是为了寻觅更为僻静之所。人们则以
1 干了半辈子泥瓦活的父亲为村民砌筑了一座座房子,也温暖着一个个家,如今他已七十三岁,虚弱地平躺在白色病床上,由医生修补着日渐残败、枯萎的身体。 “今年有个大关,怕是很难过了……”父亲轻声说。他的脸色缓缓平静下来,一瓶瓶白色的液体通过细长的输液管一滴滴流入他胸口的埋管。浅蓝色的病服敞开着,露出他嶙峋的胸骨和鼓凸的喉结。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液后,他的喉结用力地往上扯,似乎要将整个脖颈的皱皮牵动起来。
一 我站在一道土坡上看落日。 此地的落日与别处并无不同,我的观望也不过是无聊之举,对我而言,落日以及日落的过程,看过也就只是看过了,不足以花费更多的笔墨详述。 面前是一条迂狭的小河,它曾在几本地方志书中偶尔现身,算是小有名气。河对过则是一条宽敞的主干道,它以中世纪里一座宏伟的建筑物命名。那座建筑物早已毁于一次又一次的硝烟与战火,而这条新拓的街道却接过了它名字的衣钵,以不伦不类的方式,篡改着一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看电影《周处除三害》,这句佛家典语一下跳进了我的脑海。阮经天出演的陈桂林,身上充斥着原始的野蛮和欲望,祸害一方。而后得知自己身患绝症,生命将尽,却想“死后留名”。当他发现自己在通缉榜排名第三时,觉得有辱自己的“尊严”,决心查出并除掉前两名通缉犯“香港仔”和“牛头”,使自己成为榜首。在此过程中,他目睹“香港仔”和“牛头”给他人造成的巨大伤害,灵魂顿悟,如周处蓦然回头,解救了被
小岗村“当年农家”民俗园的夜,幽静、安恬而又神秘,白日里的蓝天白云、碧水绿树都没了踪迹,只有满天的星光俯视着广阔无边的大地。夜是黑色的,神秘的色彩包裹着无限的未知。没有光污染,没有霓虹灯,也没有城市街道上呼啸而过发出刺耳鸣笛的车辆。土墙土院、草顶搭建的民宿小院,错落有致地镶嵌在静静流淌的小溪边。茸茸的草地、洁白的木栅栏、小巧的拱桥,穿越圆形拱洞的月光静静地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溪水里,溪水边的旧水车在明
声 音 听见,掀开垃圾桶盖 又盖上,砰的一声 听不见,黑暗中 这双眼睛睁开又闭上的声音 断裂的句子 写句子,不停写 一个句子,你会 不自觉在它的某处 停下,你觉得某个 词,需要从它内部 分开,它需要挣脱 人对它的精确安排 相较于命运,它更 钟情无意义的那一个 灯笼与树叶 红色的灯笼 而不是花朵 挂在路灯的 铁杆上,而 不是树枝上 两个世界 比邻而居 风
我不清楚画布上这些痕迹 我在宣纸上画下一些有趣的东西 但我避开所谓救赎的领域 使正确和错误在突兀中转变 时间长了,我的画布上便留下一些跳跃的 事件 它竟然在贫乏中有了终结,包括这些着陆 的符号 我辨析不了这些虚无符号的起源 或者是严苛,恐怖,悖谬理性,我启用笔 触的手段 顺从虚弱的意志,将自己看得单薄、可笑 我真实地挂上情感中的欲望让人评判 有意或无意间觉察到一些不
戏 中 我要书写幸福,我要把《梁祝》 烧成一盏不会碎的琉璃 由杯内望出,明月还是唐时的形制 油灯前一定有一名安庆女子 轻轻地缝补,轻轻地唤我 轻轻地,把我的梦吹响,让我 明日再上街,添二匹红棉布 自缚与解缚 戏子才不吝啬 有情有意之词。只有戏子才会 把悲喜分得那么明朗 他爱听戏,更想演戏 他想演一次被放出又不断逃回的囚徒 幕布前,将自己真实地重绎 那个角色姓杨,名字里
小月季 小月季,你是窗台上最后的香气。 刚下过雨的黑夜,职员在暗巷旋转, 并不摆脱什么,这列身体 在无间隔的鸣笛中几近报废。 我不相信温暖,即使曾切肤感受 那种将迷失悬置于虚空的惊异。 失眠,熟练地走进浴室 喝一整罐啤酒,洗澡,就像一山 湖水,将全部的我压倒—— 我已不再能想起你的味道。 小月季,你忧郁地观望日子: 一双擦拭镜头的手,一对哭泣的眼睛 我们正是这样被推进生活
愿 望 纸飞机悬在孟夏,23℃的风里 就这么悬着 羽毛球还没落地 她用力伸出右手,像神要创造亚当 就这么伸着 就这么被当成壁画 放进西斯廷的教堂 把她放进35毫米的胶卷 相片夹在《诗经》的某页 就这么夹着。蒹葭苍苍 如果可以 请把一切留在今天 梨花将会偶然落下 我也没有什么愿望 错 过 难以讲述的时候,枝头空空 落地的杨梅开始发黑 有一场大雨来过的声音 代替了
秋天的田野挤满愁 如果田野堆满了稻谷 肯定有一群愁冬的鸟 它们知道稻草人 手上的长鞭是无力的 隔着距离 那种调戏,会让 饥饿在空旷中越发浓烈 残留半段的稻秆 挥发泥土深处的秘密 它们啄不到谷子 便啄泥,一口一口 啄着深不见底的秋 秋天是收获 也是饥饿的开始 立冬辞 秋风悄悄地带走几根白发 作为冬的献词 冷酷的美 是从一种牺牲 到另一种重生 我们收获秋天的果
我欢呼雀跃 心旷神怡;醒来 这浩渺的宇宙和我相伴而生 令人感动 青纱帐里的风 像女孩在树林里独自舞蹈 触动了树叶、蚂蚁和山的神灵 我爆发,愉快而活跃 我沉默,像岁月一样 看啊,简狄在那里哺育契 泪流满面,深深地打动着我 契的裸足在田野里像音符一样跳动 在颜色之中,在与天空的对立中 她倾听时间的牧曲 染上璀璨的光芒 只有瞳仁在转动 沿着黄河和太行山的脉络 崛起,仿佛
童童,是新世纪初年崛起的网络文学作家。她的网络小说无论在线上还是在线下都广受欢迎。那么,童童的创作何以兼具大众传播力与艺术深度?她的创作存在怎样的共性与特性?她的创作路径对当代网络文学的精品化转型又有何种启示? 一、类型突围与写作的质感 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网络文学的类型体系由早期的简单粗疏走向如今的多类型共生的复杂格局。而在一众固守类型创作的网络作家中,童童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从2005年
预想中的电闪雷鸣没有发生。 许是担心“爆雷”后老关的过激反应,一向事不关己的胖东居然不嫌啰嗦地追着江江,反复强调时机、分寸……本来自信满满的江江,胆量被他越说越小,一天都如履薄冰,但时机一直没出现。直到晚饭桌上,老关神情轻松,美美地喝了一口酒,夹了一片大小适中的卤牛肉,坐在他旁边宝宝餐椅上的吖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牛肉被送进了老关嘴里,歪着脑袋模仿外婆常用的口气问:“牛肉烀得可烂?”老关“呜
在多数的文学作品中,亲情通常是温暖的港湾。但俞礼云的《滴雨如注》却从日常生活入手,让我们看到除了温馨一面外,在家庭内部亲人之间的缝隙对人不动声色的异化与伤害。 小说围绕退休的县教育局局长老关的家庭生活展开,以老关夫妻俩与女儿女婿两代人因生活方式、价值观念,尤其是教育理念的冲突为线索,展现了老关作为老一辈人在亲情中的无奈妥协与异化。我们在老关的尴尬与纠结中,也看到了当代中国家庭中亲情对个体的无声磋
近读余华的小说《卢克明的偷偷一笑》和刘震云的小说《咸的玩笑》,老实说,都不尽如人意,让人无论如何“笑”不起来。毫无疑问,两个文本都是好看易读的,语言和结构都非常圆熟,两位著名作家仿佛修炼有为的老法师,到了可以随意呼风唤雨的境界,然而就故事内容、人物塑造和意蕴表达来说却难免有油滑之嫌。鲁迅当年谈自己的《故事新编》将古人和今人打成一片的写法“就是从认真陷入了油滑的开端”,这其实是鲁迅谦虚的说法,因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