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波在乾宁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同行的两百多人,分散驻扎在安倒村和附近的村子里。他们没有编号,没有排长,也没有班长,只有两名头人带领着。没有统一的着装,大家都穿着自己平时的衣服,各种颜色,样式不一,头发长的短的都有,乱蓬蓬地耷拉在不同的脑袋上。他们在坝子里站队的时候,像土司家秋收后的那一大片地里被打掉了豆荚的豌豆草,东一蓬西一堆,歪歪扭扭地堆放着。这让他们看起来和一支队伍没有任何关联。不过,他
1. 黑暗的角落 “你这该死的杂种,无能的科巴 ① ……”一栋土木结构的高房下,高墙合围的庭院里传来阵阵怒斥声。 “你自己也是半个科巴,装什么加波?”顿珠用他静水般微弱的声音嘟囔着他的不满。管家的耳朵有着癞皮狗一般的灵敏,灵敏到没有听见声音也知道顿珠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抽出他那条毒蛇似的皮鞭向顿珠扬了过来,顿珠反应灵敏,抽身躲过,却被仆人们按住,遭到更为猛烈的抽打。 1935年初秋的傍
在我童年居住的那栋老木楼里,刘三爷爷是最受敬重的长辈。他就住在我家楼上。刘三爷爷一辈子无儿无女,家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进出,可他偏偏和我们一家的关系格外亲近,几乎把我和妹妹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女看待。刘三爷爷家是我们最常待的去处。他从来不对我们发脾气,不管我们在他家地上翻跟头、把他的黄铜转经筒拧得转不停,还是蹲在他的藏式卡垫上把他晒的奶渣撒得满地都是,他都只会摸着我们的头呵呵地笑,连一句重话都不说。可就
1 雨季追着红军的脚跟而来,通往千佛山的羊肠小道隐现于荒草灌丛,泥泞得如同一条腐烂的蛇。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满脚黄泥,带着麾下悍将88师师长熊厚发和几个参谋人员站在吉祥庵一块巨石上,眺望主峰,一脸凝重。 千佛山南起安县的千佛、高川,西抵茂县的东兴、土门。北川境内,它北起漩坪,西至墩上,主峰海拔3000米,以它为中心的连绵群山,既是北川大峡谷的天然屏障,又是成都平原的北方“城墙”。红军要顺利
独狼沟位于丹巴县革什扎大桑与边耳的交界地,因过去有一只凶猛的独狼而得名。山谷幽深,两岸峭壁耸峙,壁立千仞。山谷里草木茂盛,即使在白天,林木也遮天蔽日,那飕飕的山风从林中吹过,发出尖利的啸叫,更增添了峡谷的诡异。这里不仅是丹东到丹巴县城的交通要道,也是丹巴到道孚县的必经之路。 1936年春,丹巴峡谷虽然已经是初春时节,然而春意还被深锁在远山的积雪里,有些绿草刚从冻土里奋力地冒出头,一下子就被外
大渡河,泸定,铁索桥,三者在石破天惊的1935年5月29日,历史性地聚合成永载史册的长征印记。 “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著名诗句,早已定格红军90年前的壮烈图景:22位勇士抱定“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英雄气概,匍匐于13根铁链,用生命书写新中国的塑魂序章。 那一刻,大渡河轰鸣的涛声、密集的枪炮声、勇士们“为了新中国,前进”的呐喊声,交织成一曲气壮山河的长征壮歌。 今年,恰逢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
草鞋,在铁索上擦出火星 大渡河西岸的羊肠小道上 最后一股草绳断了 脚板滴血,十三根铁索悬在头顶 没有木板,桥的意义已经消失 江水裹着寒气,穿过 横跨二百三十年的铁索 冲锋号声压过翻滚的怒涛 二十二双草鞋擦亮锈迹斑斑的铁环 一双双草鞋,托着呐喊冲入东岸 一双双草鞋,在铁索上擦出火星 断裂的草鞋烧焦的草鞋 暮色苍茫,剑芒向北 一双新的草鞋继续替它们 踏上新的征程 草鞋,震
铁索一横,就是十三道闪电 十三条缝合大渡河的针线 咬定两岸青山。风舔过 1935年的弹孔,把河水烧成铁水 二十二个名字嵌入铁环 有人坠入河底,成为磐石 有人飞过河岸,长成松柏 铁环碰撞,他们发出叮当的脆响 现在,泸定铁索桥铺着木板 铁环扣着铁环,吱吱嘎嘎 似乎在问:还差几环 风从下游数上来,报告—— 数到十三,桥身忽然一沉 我走在铁索上。脚底悬空 试着把自己,锚进铁索的某一环 铁索摇了几摇,它在
过泸定桥 第一次踩着这么高的夏天 在四千多米的折多山垭口 薯片袋子膨胀,我听到疯狂的喘息 如今,大路如腰间长带 当每辆汽车从这样的路面飞驰而过时 是否会想起 当年有一条人马长龙,在此蹒跚前行 站在摇晃的桥板上等候前人挪步 桥上的惊呼和桥下的惊涛 交织出每一次不稳当的提足 仿佛前方射来子弹,子弹在我耳旁破空 我安然无恙地踱到了对岸 当年,这滑溜的铁索上 都沾满了鲜血
山谷静逸,在夜风里忐忑 红军来了,队伍长长 军装上的补丁与百姓率先相认 他们主动打招呼,帮忙背背篓 不像土司说的怪物 小战士第一次进碉楼,是为了 给受伤的百姓熬药 他说家乡都是茅草屋,没有碉楼夯实 油灯闪烁微暗的光 其他百姓盯着这光 听了一夜的风 搪瓷碗有些烫 药汤有些苦,递药的手 揭开封印 贡嘎山下的格桑花 常年不化的雪 飞鸟不过的山 红军过了 十几岁的勤务兵倒在山顶 女战士拽紧马尾,在雪
小红军向轩九岁 刚好和今年的我同岁 我该怎么称呼 长征路上,一名通信员 下巴,还够不到 步枪的准星 高原紫外线 晒红他稚嫩的脸庞 他带着甜甜的笑 穿梭在叔叔伯伯中间 熟识的红军战士 都亲切地喊:小鬼,慢点 慢点。能慢吗 乌云在天际滚动 草鞋下满布荆棘与陷阱 敢慢吗 他抱在胸口的通信包里 装着首长的嘱托 和比山还重的责任 他勒住奔跑的枣红马 一抬腿跃下马背
这是从幽暗的时光隧道 逐渐凿开的一束光 从那里,一切逐渐被照亮 爷爷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了 父亲脸上的笑容映照着辽阔的大地 历史的脸庞开始红润 ——那才是真正的太阳光芒,照彻 天地间的一切 从上海,从浙江,从南湖红船 从井冈山,从江西瑞金 从遵义会议,从四渡赤水,从巧渡金沙江 从彝海结盟、飞夺泸定桥 从雪山、草地,从延安、宝塔 从1921年,从1934年、1936年
曦光翻越嶙峋坚硬的山肩 陡然拔升的苍茫海拔 裹挟漫天风雪、呼啸罡风 困住跋涉的队伍,赤脚的红军战士 奋力翻越叠嶂起伏的群山 垭口摇曳的经幡在寒风里低吼 行军的将士敛息前行 一行行深浅交织的步履 丈量着雪山的寒凉与沧桑 五千米的高寒绝境 逼近肉身生存的极限 藏巴拉雪山读懂了远征的艰辛 云霭隐匿的山巅 光禿禿的崖壁之间 倔强孕育着一簇雪莲花 在刺骨融雪中顽强生长 山
“我们有5年没有见过面了。”一缕残阳从玻璃窗透射进来,落在他剪得很短的头发上,落在他发白的牛仔服上。 “5年3个月又27天。”我喝了一口菊花茶,看着他,说。菊花在杯中散开,有些沉落在杯底,有的漂浮在面上。我觉得有点苦,又加了几颗冰糖进去,用塑料吸管轻轻搅动,好让冰糖快些融化。 “你变了好多,秦柯。我们都变了!”我看着晶亮的小颗冰糖随着塑料吸管的搅动在杯底旋转,慢慢变小。那些菊花在漩涡里,浮不上
老普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在细雨迷蒙的清晨,来到昕河镇上赶早集。络绎不绝的人们,围着一些瓷器坛子,争论不休。老普用力挤进人群,半天才弄明白,原来这些人是在争相买瓷器坛子里的故事。 恍惚中,老普从梦里醒来。他感到怅然若失。几天后,老普竟鬼使神差迷上了买故事。也快,转眼两年多过去了,老普的西厢房,摆满了许多瓷器坛子,里面装着他走南闯北买来的故事。 临近中午时分,老普左手捏着支烟,站在檐下向西厢房张
不知不觉间,我五十有四,按古人的说法,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 天命是啥?我不清楚,只觉得非常玄乎。 查了查字典,还是没搞清楚“天命”的真正含义,倒是发现每个人的一生里确实存在着一些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比如生老病死。也存在着一些无法掌控的变化,比如时过境迁。这些都是不能强求的,不得不面对的。 但对于一些已经发生的事、尘埃落定的事,特别是与亲人有关的事,再回看时,发现那些事之所以如此这般,显然与我有
2006年12月28日,午后。 越野车驶出二郎山隧道,阳光猛地砸下来,白光如瀑,刺得人睁不开眼。世界在那一刻失声了三秒,我阖了一下眼,再睁开,让那光一寸一寸落进瞳孔。 那年我45岁,正好是半辈子。 大渡河在贡嘎山脚下闷响,峡谷对面,雪山泛着青光。川藏公路贴崖蜿蜒,光影在车窗两侧来回晃荡,那是回头弯的节拍,一路跟随我到康定。 开车的小韩三十出头,甘孜本地人,过隧道时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以前翻二
作家卢一萍的长篇小说《少水鱼》算是他的新作,出版后好评甚多,上过诸如“名人堂十大好书”等诸多好书排行榜,反响颇大。其创作风格与之前的长篇小说《激情王国》《白山》相比,有了新的突破。 “少水鱼”在小说中隐喻的是在时代洪流与命运夹缝中挣扎求生的人。他以此来隐喻人的一生,以及人在面临病痛、贫寒、失意、劫难的“少水时刻”的种种抗争。人一生就如几万滴水,如一天为一滴水,那么人生百年不过36500滴水而
在康定住得久了,我渐渐养成了一种朴素的习惯,不用看钟表,听折多河的水声,便知晨昏更迭、四时流转。这条发源于贡嘎群山的河流,携着雪线深处的凛冽寒气穿城而过,既无平原江河的平缓舒展,也无网红山水的刻意绚烂。它只是安静地流淌,日复一日,把雪域山城的寒暑更迭、市井烟火与人间百态,细细揉进本地人的寻常光阴里。外来旅人奔赴川西,总执着于雪山、草原、云海的壮阔盛景,可真正扎根康定的人都明白,这座雪域小城最鲜活
我从小就喜欢桥,每到一处地方,处理完琐碎事务,闲暇之余总会到周围的桥边走一圈,逛一逛,站在桥上吹吹风,和朋友聊聊生活,摆一下龙门阵,疲惫的身心似乎都能在这一刻得到放松。以前在西昌学院读书的时候喜欢去邛海公园逛一圈,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会到那些造型别致的桥上观光,认为这是一件浪漫的事。毕业后到会东县一所学校任教,那时候下班经常骑辆电动车,到广场边上的彩虹桥打卡拍照。后因工作辗转至绵阳,炎热的夏天
松茸 水滴,潮湿的星光 松茸有自己的白天夜晚 前世与来生,都留给人类猜想 小动物跑来跑去,有些故事 一直只在林间讲述 奇幻,可以被凝视 人间的纷乱,只属于人间 有或没有声音,泉水依然在 那些雾,是梦也是言语 可以尝试轻呼松茸,这一刻 形状和色彩,不再重要 大大小小的松茸,默然 像那些藏在生活背面的期许 离开大地,也是完整的 从山上来到人间,滑过苔藓 穿过树木深浅不一
在跑马山 如穿越长夜一般穿过隧道 迎面而来的一座山,如魁梧的丹巴汉子 白云是双手捧起的哈达 在群马飞奔的姿势中,我真切地感受到 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心跳 山路是蜿蜒的经脉 把万木葱茏的念想攥在手心里 溜溜的康定情歌,将硬朗的阳光软化为水 换来繁华绽放、草木清香 在跑马山回望半生旅程,难免感慨万千 我的来时路,踪迹琐碎而模糊 所有失意与憧憬,都被青山收留 让我卸下风尘,在青稞
一只鸟在水面写着自己的生 所有的省略都与天空相融,静静地 与每一滴雨决绝,热 清晰地可见水底的鱼,还有七月 晚风掠过的燥 一切都尘埃落定,四眼桥 青涩的叶脉如此辽阔,那些见证了 旧时花开的春天,一觉醒来 精心地打扮着人世的未尽事宜 七月,铺着自己的远大 眼前的喧嚣,让晚间的炊烟 有了四眼桥的简单直白,我们在 风中等待,看阳光照耀万物 热爱露水,然后将居所置之远方 七月最
仿佛山雾中走出新的路径 往昔的通道在消失 未来的足音也在消失 我以石子代替青稞 向空山撒去 那些无名的鸟俯冲而下 我在前行途中如此寂静 像一群岩羊 爬过熟睡的悬崖一般寂静 转过多少圈山,多少圈自我 枕着一片云雾 仿佛被众山遮住 彼岸很静,观想的夜空很静 静静守着 一切所念与未念 后山 当你把无名刻在风上 我开始以兽目丈量 森林的彷徨 在林间,窗外的窗 把
不再深雕浅刻之后 那只水鸟 一动不动地坐在水中央 整片湖都是它的 头上的天空 也是它的 我坐在岸边的青石板上 双眼紧闭 把水鸟还给湖 把湖还给天空 把天空 还给我自己 收集黄昏的人 阳光围过来 我被困在小布椅上 毫无抵抗之力 旁边的椅子全空着 又像坐满了人 个个都沉默不语 重低音音响抛出来的旋律 如隔雾霭,如隔云水 阳光跟随节拍震颤 独自坐在这小
草木慌乱于山野,惆怅的秋风 满怀着深情。越来越背离视线 飞鸟和蝉深望着秋,落叶退缩 如果你已远走,华丽的背影 在寒冷的季节显现 天不起怜,留下我的蜷缩 与熟悉的北风一起守护 等叶子黄了,平静迎来内敛 一直等到雪落下的声音 在冬的密语里不再有幻灭 拾光而行 日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过 被提及的,不一定都开胃 撕裂生活的开口,挣脱缰绳 羽翼丰满,奋力拼搏 腾飞的时候,俯瞰众生平